胖汉曾经问过贾山一个问题:万一被发现怎麽办。贾山当时正在擦那把新锁,擦了很久才回答。他说试衣间那条走廊只有两头有镜头,中间六公尺是死角,死角正对着第三间更衣室的门,而那间门後头就是他要的镜子。贾山还说,空姐的制服裙短,坐下来试鞋时两腿一分开,镜子里什麽都有;她们以为帘子拉上就没人看见,却忘了镜子会把帘子外头的一切都照出来。胖汉听完只说了一句:「怪不得你叫它不用负责。」
贾山还交代了一件小事:明天走廊的吸顶灯要换掉两颗,换成暗一点的,暗到看不清脸,却看得清腿。胖汉问为什麽,贾山说:「因为镜子不认脸,只认身子。」胖汉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,点头去了。阿玲後来听说了这件事,一整天都在想那两颗灯泡,想到连货架上的衣架都忘了点数,店长隔着柜台骂她,她还是一脸恍惚。
贾山拇指上那道刻痕是他自己刻的,刻的是两个字:周。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为什麽。半个月前他在机场外的便利店买菸,收银台後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正在补货,弯腰时裙摆绷得很紧,她抬头找零钱时,贾山看见她左耳後有一小块烫伤的疤。他当时什麽也没做,只回家在随身碟上刻了那个字。後来阿玲在商场里看见那个女人,才知道她姓周,每周三来取制服。
瘦高个推门进来:「山哥,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,冲不乾净。」贾山把烟盒收进口袋:「明天再说。」瘦高个却不走,眼睛瞟向抽屉的方向,压低声音:「山哥,明天那两个空姐,要不要我们也去帮忙?」贾山没答,只从烟盒底下抽出那张纸条,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两半,纸屑落在地上。瘦高个吞了口口水,退出去把门带上,门外的脚步声磨蹭了很久才走远。
楼下的铁门拉下来一半,巷口的风把纸屑吹进屋里。贾山蹲下去把纸屑捡起来,摊在手心看了两秒,那纸条上原本写的是试衣间的门牌号码,他撕成两半,一半留着,一半吞了。他嚼了两下,纸的味道混着烟味,他咽下去,站起来时膝盖咔的一响。
阿财抱着笔记型电脑过来,把本子摊在贾山面前:「山哥,我把三个镜头排好了,先是镜子,再是帘子底下那三公分,最後是矮凳。矮凳要换一张,原本的会响。」贾山翻了两页,把其中一页折了个角:「凳子换了,袜子呢?空姐的袜子一破就丢,丢在哪?」阿财愣住:「丢在试衣间的纸篓。」贾山把本子推回去:「纸篓明天归你收。」
阿财收拾电脑时又问了一句:「山哥,纸篓要连袜子一起丢到楼下仓库吗?」贾山说不,袜子要留着,装进一个乾净的塑胶袋,袋口写时间,写到分钟。阿财说他不懂,贾山也不解释,只把抽屉最底下那一格拉出来给阿财看,格子底铺着一块黑绒布,绒布上放着一只孤零零的肉色丝袜,袜尖那一头被剪开了一个小口。阿财看了两秒,什麽都不敢问,抱着电脑退了出去。
贾山起身关了灯,屋子里只剩萤幕的余光。他走到窗前,外头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半边,明灭不定。他摸出手机,萤幕亮起,一条未读的讯息躺在最上面,发讯的人是商场那间店的店长:明天两位空姐九点到,其中一位姓周,另一位是新来的,第一次来取制服,别迟到。贾山打完回讯,指尖却停在萤幕上没动,讯息下面还有一张附图,是试衣间那面落地镜的照片,镜前地上掉着一件脱下的肉色丝袜,袜尖还带着一点皱褶,像刚被人脱下来没多久。
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直到手机萤幕自己暗下去。黑暗里,他把随身碟从抽屉里又拿出来,捏在手心,拇指压着那道刻痕,抽屉深处那张写着试衣间的白纸被风吹得轻轻一响。贾山把手机塞回口袋,低声对黑掉的萤幕说了一句:明天,先从那面镜子开始。他不知道的是,附图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影,那个人穿着空姐的制服,正低头捡那件丝袜,脸刚好转向他这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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